氣味

早前在知乎上面看见一个“如何在一个暑假内变美”的帖子,觉得这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那时对那个帖子嗤之以鼻,但某一个回答摘抄了杨澜的这一句话:

没人有义务必须透过连你自己都毫不在意的邋遢外表去发现你优秀的内在。–杨澜《形象永远走在能力前面》

当时就体会了「醍醐灌顶」的时刻。

实习之前我是那个打扮随便,相貌不起眼的路人女孩。日日T恤牛仔裤、方框眼镜以及满脸油光中透露出点点青春痘的状态下游走天地(是最“天然纯朴”的状态了哈哈哈哈)而不觉有何问题。在此之前,我就像任何一个小心眼的邻家女孩不屑与那些打扮漂亮的女孩子,认为她们都是虚荣而已,我只要知道自己有才华品味就足矣。有麝自然香,何必当风立?来日方长,自然会有人懂得欣赏我的气质和美。懂得穿衣化妆之后所见证的一切,我发觉自己是想太多了。

也不是什么“探索出新大陆”的惊奇发现。就是,终于得以亲身正面迎接这是一个外表主宰着一切的世界的永恒真理。这个世界里人人注重外貌、注重衣着、注重身材,一切肉眼能看见的,都成为审视你个人价值的条件。

变漂亮之后,你忽然发觉世界变得特别美好。你会发觉,周遭的人对你留意了,尤其异性。不认识的人也会对你友善一些,会笑着为你推门,你也会微笑着对他/她说谢谢。最显著的改变其实还是在异性身上,他们会开始搜索你的社交媒体账号、开始与你攀谈、开始对你的爱好表露出欣赏,再后是示爱。被人爱的滋味是世界上最好不过的感觉了,但一旦发现原来他们对你的爱不是在爱你,而是爱你身上的标签,这感觉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你的头上。你的学绩、你的才华、你的爱好,都只是你外表之外的附值品,首要吸引旁人来关注你这些引以为傲的东西都必须仰仗你那副正当年华的皮囊。男人爱上的不过只是对一个女的外在的幻象。有时会觉得爱情不过只是一种双方同时产生的幻觉。你以为他爱你,他其实只爱肉眼看见的那个你,你的内在如何,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她能乖乖符合我心中的那个完美伴侣就行了,如果不行就换一个人爱吧。以前坚信有麝自然香的道理,可是到头来才暗自惊诧,真的有人能够闻到麝那幽幽的芬芳吗?当层层标签和脂粉面具褪去卸下之时,你会不会因为看见我的真身而感到害怕?

哎呀,又说远去了。

因为这一切,你的自信心陡然增长,走路时不再低头闪避路人的眼神,反之会以坚定从容的眼神回望对方。这个改变对自我评价方面是再好不过的。有人说过,打扮不是因为为了变得好看, 而是为了那份能够与人交流、相处、谈笑风生的自信心,此事千真万确。但正是因为这是一个看外表的世界,旁人审视你的时候,不以精神层面上的角度思考,而是对肉体躯壳的美好向往的欲望之下所形成的一个评价。

可是,我没料到这个世界是完全以肉身作为衡量标准的。

当你自以为很大方、不退缩地面对他人对你的眼睛审视时,当你说话开始诚恳不扭捏地表达出自己所想时,人们便开始怀疑你对他人的意图。你发现原来那种眼神在他人眼里实在太赤裸招摇了,你发现原来你说的话都变成了想约会的暗示,你发现原来人家以为你是在对他人抛媚眼。因为功课需要而作出一些再也得体不逾矩的肢体接触(例如,在众目睽睽之下触碰另外一个人的手)足以让其想入非非。然后,就会有人试探你,问你,诶,你是不是对那个XXX有意思?

这个问题是我未曾预见过的。我一直躺在舒适区里探索内心世界,早已遗忘现下社会仍旧带有标签和有色眼镜的态度看待事物,如今才后知后觉。在什么时候正面迎上他人双眼就是对旁人抛媚眼的对等词了?在什么时候一句鼓励人心的话成为表示好感或者挑逗对方的象征?你以为你真诚表露心迹,人们却以为你图谋不轨。原来语言已经被情色化。当他人如此看你的时候,他们要不是继续暗中观察你“到底还会玩什么把戏来吸引我的注意”,就是以为你正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当儿而有所防范,欲加之罪,百口莫辩。在这交流中肉体以及荷尔蒙的腥臭充斥空气,让我只觉得恶心。

原来这还是个迂腐的父权社会,男女之防的守旧思想仍然潜伏于这个社群里,女人打扮之后的那份信心原来看在男人眼里就是想取悦他们的标志,这太可怕。和这些人交流实在让我不寒而栗。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唯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鲁迅《而已集·小杂感》

鲁迅这一句话放在这里也再适合不过,他们都在用这个思路来思考。现今人们因宗教绑架的政局张口闭口要求归还一个开明社会,可是谁曾想过在此之前,这里从来未曾是一个开明的社会?

 

 

 

 

再之后

纵然这个世界光怪陆离,万恶不赦,虽然明知爱情不过是一场幻觉,但我仍旧祈翼得到它。我仍奢望有一天,那一个人能够心有猛虎地穿过那重重蜃楼层层虚妄幻影,在黑暗中细嗅出那颗与它对应的,赤诚天真、澄净无暇的心。

 

One thought on “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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