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也

近几月不停循环播放的是独立音乐人陈粒的两张专辑《如也》以及《小梦大半》。

网上为陈粒的作品冠以“江湖侠气”之名,粗犷、奔放、却又像梦境一般不受传统流行音乐约束的旋律和歌词,于是也和其他人一样陷入着迷之中。

《小梦》是最新出品,但相比之下会更偏爱首张主打。假如《如也》是一张倾其所能释放情绪和欲望的专辑,那么《小梦》就是小桥流水地面对和无奈接受的对等词。几乎《如也》里的每一首歌都足以令我魂牵梦绕,而《小梦大半》也只喜欢《芳草地》、《桥豆麻袋》、《小半》以及《虚拟》,对其歌词印象不深,所以在此谈不上些什么。

简而言之,喜欢《如也》是因为旋律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无尽的欲望以及罢脱不了贪、嗔、痴的挣扎。比如《脱缰》里的为你追风逐浪/为你再次疯狂/为你永存想像/为你逃过死亡

第一首《不灭》,

如果死后所有人与所有人相见
那麽死亡还有什么魅力可言
如果拒绝一条路和一条路重叠
那麽相见才会值得认真说再见

头两句已经叫我惊艳不已。这是个对待死亡鲜有的角度。虽然各大文学家都对死亡抱有与世俗悲观的角度相反的开明胸襟,但这一个切入点提醒众人直视死亡的本质:物以稀为贵。因为世间万事都不能成为永恒,所以它们才会拥有其意义,人便进而对之加以珍惜。

然后发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秩序都只围绕在这一个因素:稀缺。土地稀缺、金钱面对人无穷无尽的欲望、心愿落空、爱而不得。因为稀缺,所以才会产生两极的情绪,珍惜、以及毁灭。

第二首同名主打,《如也》,最为这四句拍案叫绝。陈粒干脆果决的表明对外界评价的不屑,快意潇洒。

旁人不请自来 审视我
当事者闭上眼 宣判了
美丽的将我无声抚摸
我不说 任由时间涂抹

第一句“残缺的虚伪的好的坏的 不分场合在装着深刻”也还真传神地描绘了那些肚子明明没有什么墨水的人却还在人前装作深沉的人。

但同时她也指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空泛的想念的假的假的
假的 组成我了

那些外人强加于身上的评价,纵使极尽辩白、抑或不屑一顾,也都免不了旁人对你带有偏见的印象看待你。这一句放在歌曲最尾再加上陈粒慵懒无奈的嗓音结尾,真真是天作之合。

旋律方面,偏爱《光》、《绝对占有、相对自由》的伦巴舞曲式的轻松恣意,也十分钟意《历历万乡》、《易燃易爆炸》的气势磅礴,词曲皆是。

说起《绝对占有、相对自由》,可以看出一个笔者爱到极致的心情写照

让我占有你
让我占有你在你最好的年纪
趁一切还崭新

趁你我都还没被社会染缸玷污之前。

特别对这句有印象:

想把你收集
泡你在福尔马林盯着你意淫

这是爱你爱到永远不想别人得到你的姿势啊,把你当标本般防腐、供奉,真是深情不已。

要陪你上岸
别的都不管
我要逆世界而行
我要化成灰烬
把你的路 铺平

不知道还可以再补充一些什么,就是很爱、很爱,才会奋不顾身地为爱人结局一切迎面而来的困难吧。要把你的路铺平,就如同父母对待我们如出一辙的感情,显然已超越了一种境界。

同类情感的歌词也在《祝星》、《贪得》、《五言》获得,都是很喜欢的曲目。

《祝星》是陈粒写给同性恋爱人祝星的表白情歌,里头真挚的爱意大大触动了敏感的心弦:

你背对着山河一步步走向我
你脚踏着山河一步步走近我
你打开了我的躯壳
你唤醒了我的耳朵
带走我

以大自然意象与爱人相并提论,犹如响应《大话西游》的那一句“我等着那个脚踩七彩祥云的人来娶我”,想象爱人的姿态强势得可以抵挡一切山川湖海的障碍来迎接自己,足足凸显出爱人在自己心中骄阳如熙的分量。

《贪得》则是一个人十分小心翼翼地对待爱人,姿态低得像尘埃一般以确保不失去他,“懂一点示弱/示弱以后贪得/你总能喂饱我”、“踏实的感觉 我只要一点点” 、“语言有点零散 你包涵”、“可我变多糟你都没逃” ,还有最记忆深刻的:

就是珍贵到我都不敢炫耀

简直像是横空一支箭飞射正中心脏。相信很多人也体会过这种感觉,你太喜欢一件东西了,一直小心翼翼的匿藏保管着,不希望其他人闻见后与你争抢的欲望。就譬如现在我是非常喜欢陈粒,虽然希望她会因为她的才华而红起来,但同时也不想要太多人知道她而导致像是被人抢掉偶像的感觉,哈哈哈。所以从未再其他社交媒体分享她的音乐。

至于“贪得”这一个词应该属于佛家的词汇,对佛教并不甚了解,也就不深入探究了。

《五言》是模仿五言律诗的模式写的歌词,最初喜欢上这首歌是因为简单的旋律配合陈粒朦胧挑逗的唱腔,形成了一种流入心腔的缠绵缱绻的感觉,让人觉得无限惆怅的一首歌。

你笑就沈沦
你低语呻吟
想要你的吻
做你爱的人

整首歌正如它的结尾所言:

爱比烈酒醇    醉了两个魂

真正对这名歌手生出好奇心是因为《走马》,旋律带着强烈的惆怅和遗憾,一片愁云惨雾地很对忧郁的文艺青年的胃口。剪贴副歌歌词: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擡头看
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
任由我独自在假寐与现实之间两难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擡头看
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
你还是我的 我的 我的
你看

爱人走了,过了很久才愿意面对现实。但也不完全是现实,她仍然以为爱人在对岸等着她勇敢所以才与她分离,以致自欺欺人地对自己呢喃“你还是我的 你看”。爱人离自己而去,道理都懂,但总是徒劳地幻想可以破镜重圆的机会。

还有一首《七楼》,核心与《走马》相似。这是一首类似换上斯德哥尔摩症状的爱人,任凭爱人如何糟蹋、蹂躏自己,仍旧心甘情愿地为它所困。每一段的一句“让我喝一杯叫(xx)的毒酒”,声音极尽娇懒迷离得令人沉醉不已。

特别放《正趣果上果》在最后,因为它能够总结这一张专辑的核心主题。

头一句歌词如下:

你佩桃木降妖剑
他会一招不要脸

上网看见乐评说这一首歌的取材源自于梁武帝萧衍的一首诗《游钟山大爱敬寺诗》,诗中有两句曰:正趣果上果,归依天中天,大约是追求正果,归依佛祖的意思。配桃木降妖剑者多是修仙老道,如吕洞宾自称“实有三剑,一断烦恼,二断贪嗔,三断色欲,是吾之剑法也。”

但这三剑难敌一招不要脸。只要爱人嬉皮笑脸地迎面而来,你也就可以毫无选择地卸下自己的铠甲。“嗔痴如此”,那乐评道。

你愿终老不羡仙
谁料温柔终老空了长生殿
哎唏唏唏
败给好容颜
败给好容颜

“空老长生殿”指的是唐明皇李隆基与杨贵妃之事。安史之乱导致三尺白绫赐死贵妃,可叹红颜薄命,败就败在这好容颜上。

这一首歌特别有趣,化典为故之外,也加插了一些谐趣的对应,例如“苦练含笑半步癫
呐我去给你煮碗面”,凸显出词人博古通今的功力。

还有一句叫我如梦中警醒的一句:真心也怕火炼。
本欲歃血定风月
乌飞兔走光阴只负尾生约
噫嘘嘘嘘
真心怕火炼
真心也怕火炼

对应“真金不怕烘炉火”的歇后语,在现今世界中并没有至死如一的真情或者山海盟约,是让人心寒,但那本是人间常态。

最后以这一段总结这一个帖子:

人生在世三万天
趣果有间 孤独无解

快乐的事情人人都能享受和理解,但孤独却是无解的。并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另外一个人的孤独。

这是一种稀缺、匮乏。因为看不破,所以仍旧会为世俗的嗔痴所羁绊。

相较于《小梦大半》,对它的理解也止于一个歌手褪去了她的野性而产生的创作。释怀、接受、和解的主题,都是很好很好的,才不会叫人钻牛角尖。

但唯有在痛苦中挣扎的人,才是美丽淋漓的。所以很喜欢《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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