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兩週(2)

Paris

法国是让我经历现实与理想有出入最大体现的国家。当兀自向往悠闲惬意的露天咖啡馆、面包店,衣着简洁优雅的Parisian、宽广明净夹杂两行大树的街道;进入眼眶的竟是乌烟瘴气,垃圾满布的街头,黑人和难民龙蛇混杂地游荡在街上、桥底下露宿,在爆破的水管道旁洗漱。地铁站因百年以前所建造下来却又不愿翻新的排污系统,同国(男)人难民齐齐随地尿溺的遗害之下透露着阵阵尿骚恶臭。乘着电车入城时,衣着褴褛的黑褐色皮肤的人个个看似虎视眈眈、凶悍狡诈,清一色褐色皮肤的检票人员不断进出车厢严厉捕捉逃票的人。这次经历,是我第一次在外头感受何谓“世道危险”四字,仿佛随时随地也会如《重庆森林》里扮演警察的林青霞在南亚人之间穿梭,在某一瞬间将被卷进罪案那般的感觉。

到了市中心自有不一样的画风。周遭开始与人人口中的“法式浪漫”齐名。中世纪遗留下来的欧罗边建筑姿韵犹存,我们在著名的L’Souffle吃午餐。顾名思义,便是去吃最原装的法式舒芙蕾。头一次享受正宗的fine dining体验,侍应纷纷衣着整齐、彬彬有礼。服务更是让人不住赞叹的人性化和体贴细致,犹如朵朵解语花。三个人点了一个29欧的套餐,沙拉前菜,一甜一咸的舒芙蕾,一杯酒。从我们点菜的方式便知道我们是穷游讲求试体验型,当问到是想和红酒还是白酒时,侍者象征性询问是否要一杯或者三杯酒。估计三杯酒并不会是同一个价钱,便拒绝了。自那以后他们好像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连询问是否要给另外两人点饮料都贴心的省去,自动送上一瓶水喉水以及三只玻璃杯。用餐时只见他们频频往餐厅内张望,当看见客人要吃完一道菜之后,便悄悄地往后厨张罗着上下一道菜,丝毫不让客人有等闲的一刻。整个流程由点菜如此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不让人客有一丁点琢磨服务是否欠佳的空间。可它自当无疑,是实至名归的。

巴黎人确如众人所述,骨子和血液里烙印着“优雅”二字。衣着离不开黑白灰蓝,灰色针织衬衫、黑色外套搭配同色系的细腿长裤,再加上墨黑色高跟或者芭蕾平鞋。但优雅也不仅于深色系止步,能够把鲜艳色系穿得不流俗套,是一门东亚人需学习思考的学问。见过一名在街上整齐列排挂着稀疏绿叶的大树底下推着婴儿车的少妇,穿苹果绿和白色线的蕾丝衣衫。搭配的是纯黑色的半身裙,及膝,平底鞋。一艳一沉,搭配得调。从容典雅,丝毫不贻笑大方。假如同一色系让华语区的人作出配搭,只会看见他们会往自己身上随便泼一整张(常带巨大商标)颜料盘乱七八糟的配色而后自称“时尚”。华语区的人士在穿衣上离摆脱东施效颦的窘状还有一大段距离,其实刨根究底终归是要摆脱盲从和自我膨胀的弊病。衣着确实是人类的基本需求,本不需经过什么思考;但假若想获取品味,就必须摆放心思去独立思考这身衣服是否合眼或辣眼。而非由“其他人应该会觉得我这身衣服会显得我很矜贵、时髦”的视角作出搭配。没有经过思考而往身上不断披上材质华贵鲜艳的衣衫,是在公告世界自己品味的匮乏。

法国也如书上所说是一个爱情的国度。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不羞于在何时何地肢体亲昵、亲(激)吻、拥抱。仲夏时期在闷热的地铁车厢中见过年老精瘦的女人和满脸皱纹、身材比正当盛年的男子略走形的中年男子(但未至于横肉溢出腰线)坐在对面旁若无人的举止亲昵。女人穿修身牛仔裤,修长的腿摩挲在其爱人的腿,带半框眼镜的男人面上并无大表情,但手不停地抚摸女人的指尖,那时不得不为人体荷尔蒙对于任何年龄阶层的人都起作用而暗自惊叹。

还有的是悠闲,巴黎人的代名词似乎就是悠闲。人们戴着墨镜坐在卢森堡公园的椅子上晒晚上8点钟昼长的太阳,如此慵懒而无用的享受。

Saint Chapelle是12世纪建立起的教堂,和观览过的西班牙教堂的风格另有模样。相比看过的欧洲教堂,唯独这栋是独树一帜的。教堂内室以宝蓝色和暗红色作为主调涂在撑天柱子上,颇有些摩洛哥风情。屋顶和四围墙壁以金色油漆为主、屋顶上以同色的菱形的盖章陪衬;铺天盖地的彩色玻璃,色彩密集而细致,极尽奢华。古人的炫富,低调不声张却以实物说明自己的实力。相比当今现代人,很多只懂粗暴的炫富方式,形式尴尬得几乎像是把现金摆在桌面上一般品味贫乏。

我并不仇富,但恳请富人赋予我们这些平民对上层社会有更美好的憧憬和想象。

在巴黎吃了2018年度全法第一的牛/羊角面包。正式的中文名字叫做牛角包,但我宁可称之为可颂,或者是新月面包。一来其形如新月,二来croissant是法文直译为「新月」的意思。这个说法,是由毕远月的散文中引述法国报章说明这个面包的来源。第一名真的不是一种夸张,当一口咬下三角形香脆的烤屑之后,世界仿佛停息一阵。首先最直观感受到的是可颂表面的酥脆、再下一层是经过苦力、时间和力度上花费的心思的面皮和牛油擀过的面团,层层柔软面筋轻盈而分明、满布牛油香;麸质密度是拿捏得分寸不误的绵软不稀疏,不太绵实亦不至于是在吃空气……与生产线上出产的内里厚实、且面皮层含糊的新月面包,它实在是鹤立鸡群,让人十分惊艳。真心佩服离我们6700公里外这个洲属的人,世界上竟也有日本人之外的民族有此匠心,将最平凡的国民食物做到无与伦比的境界。遗憾的是,当时店里售卖的面包都已经是烤好待售卖的,因此吃到的可颂是微温、差几分种就快要失去热度的温面包(算不上热)。因为这种不愠不热的质素,令它大失魅力。以此,现在仍旧觉得最好吃的croissant是由烤箱新鲜出炉直接食用的。上网搜查可颂为何如此可口的原因,一网站是如此解释的:

When it bakes, the butter melts and creates steam because butter has a good percentage of water. The steam gets trapped in the individual layers and that causes the flakiness, tender layers. Butter is melting and the dough is absorbing that melting butter, attributing to the delicious flavor of the croissant.

听起来即理性又科学,但却又似一种精准的诗意描述了可颂面包的迷人之处。

Clinical, yet poetic.

法国餐饮确确做得很出色。男女侍应皆着熨得笔直的白衣黑裤蝴蝶结制服,在人群中捧着菜盘始终可以练就身轻如燕的技术穿梭于如云的顾客。并且在路上一见人客便亲切道好,托盘中的碟子仍旧完整无损,盘中盛馔的汁水一滴也未溅。而且,似乎心思细腻似乎是法国侍者的基本素养——晚餐吃的是鹅肝和面包、duck confit与法国蜗牛(由此验证了,法国人吃饭事事要用牛油烹调,是有原因的。蒜蓉加牛油做出的酱汁真是人间美味),饭后因好奇而多看了别桌点的甜品几眼,便有侍应主动上来询问我们是否要甜品。当婉拒的时候,他仍旧把菜单留给我们观览,顺道也把之前点菜时没有的甜品菜单一同送上。现在想起这段回忆,觉得与近日读到Peter Mayle描写法国餐饮侍应的写照如出一辙:

Your man is telepathic – he knows what you need before you know it yourself.

没错,他们对饕客的需求是带着先知般的预知的,如我们中国人说的“料事如神”。期间在好奇欣赏着餐厅四周围时,余光瞥见他时不时往我们桌子看一眼,在我或许想改变主意叫甜品的时刻随时候命。撇开我们光顾过的餐馆不说,就连街上兜揽生意的观光区餐厅的服务员衣着端正。向你招生意时从不采用胡搅乱缠的方式,而是彬彬有礼地与你对上眼神,才开口问“是否要光顾鄙店”。拒绝之后也绝不再继续游说,自觉站到一旁开路让你走过。

但这个国度也不是完美的。表面光鲜之外的污渍也并不隐蔽,几近赤裸裸地展示于人前。朱门酒肉臭,在尿骚味足以醉人的地铁站可见无家可归的人(难)民穷困得需沦落到往垃圾桶挖东西吃的境地。有些衣着褴褛的人更是疯疯癫癫地怒晃站上的贩卖机企图摇出一些零钱出来,有的则兴奋至至地在楼梯阶捡硬币。这一切现象,统统都奏着绝望的乐调。一出地铁站则常是不一样的景象,服装优雅的妇人娉娉婷婷地推着婴儿车把法棍撕成小片让宝宝嗑着解闷。如此迥异的景象在同一个地方出现经常令我适应不过来,如此的反差实在令人不禁相信人各有自己生来的运气。

Giverny

周日独自搭火车去吉维尼看莫奈画睡莲的那座花园,在欧洲以内首次单枪匹马地出行远地。早晨5点钟出发到火车站的那一个地铁站,之后出由那里搭乘7.40分的火车。抵达地铁站时因为火车站装修而差一点找不上它的位置,活生生地在一大清晨被吓得心没底。后来找到自己那班火车的月台之后,便在面包小站买了一个pain au chocolat作早餐上火车吃。前些日子三餐几乎只吃肉和面包填饱肚子,没有蔬菜的餐点早已令我有点恶心,但在车上一口一口心无旁骛地嗑着酥脆的巧克力面包时,也挺令人满足的。但如上所述,味道也不过如此。法国香脆的面包还是得热腾腾才称得上人间美味。

到了莫奈花园,抬头望去皆是旅客。这座花园原是1883年高德莫奈与妻子于郊外建起的避世桃园,在此居住直至他辞世。虽然也知道莫奈的这间山林中的小屋子是专门修辑来刺激旅游业的产物,但一入场即感觉7欧元的门票并没有白费。6月中旬,恰巧是百花盛开的最好时节。园内分两座花园,屋子前面和水上花园。在前者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姹紫嫣红,粉红、艳红、糯粉、粉紫的罂粟花,玫瑰(酒红色、玫红色、白色、不一样深浅的粉红色、黄色),洋甘菊,小雏菊,白色浅黄边的山茶花,鲜红芍药,土红色的郁金香,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朵。比较有印象的是状似一朵紫色的巨型蒲公英、还有巨型向上开花的巨型喇叭花,颜色与山茶花相近,经过这些花朵时鼻孔飘进幽幽的香气,像一个女人似有若无地想引起你的注意。好多花卉都曾于网上见过,但得以首次看到实物,感觉是不一样的。后知后觉的才想起为何四季国家里人人都向往春夏,因为当这些季节来临时,大自然的一切都尽力生长,她们的美让人类心存留恋。生长在热带的我们,即时常年如夏也未见过百花争芳的景象,只有绿树参天。

把水池花园留到最后才看。仲夏在绿色湖中盛开的睡莲,热粉红、浅黄交织于躺在湖面上的绿色莲叶之间。背景与画中如出一辙的有绿色小拱桥以及依依柳树,一见到这个景象时不能言语,太漂亮了。虽然画中的紫蓝色睡莲相对而言在湖中并不多见,但仍旧是震撼的,我现在正在用双眼看的景色是百年前那古人画家所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场景。十分感恩,百年以前造园时所创造下的园圃之美,以及自己在绘板上所记存下来的想象力美,到现今能够被我这个后人欣赏,已经不能够再说什么来表达我这个即惆怅又感激的心情。

莫奈故居仍然保留了他居住时的一些摆设,印花沙发雕花木书桌、攀藤花卉的壁纸,以及挂满墙上的画作。向呈屋子形状的五角型九宫格窗户望去是漫布花树的风景,再一次不得不佩服法国人真真是参透了生活之美到极致。

Paris

自当无疑是去了罗浮宫和奥赛,就连Orangerie也去了。本以为会对Orsay钟情,谁知Orangerie的360度的莫奈睡莲画成为我的情有独钟。每一幅都是在画睡莲,却以不一样的色彩搭配上色。橙黄绿,蓝紫灰,粉紫蓝海苔绿。不能再认同慈对画的见解:“不知道他是怎么办的,整幅图只消用刷子随心点刷就能够描绘出一幅景色”。要知道若是没有如此宏大的想象力,一个人是不能随意凭几刷就能点画成一幅宽广的睡莲池塘景色。三馆里头对罗浮最无感,里头并没有自己喜欢看的画型,雕像也不甚了解,所以只慕名去看了蒙娜丽莎。看蒙娜丽莎的时候需穿过层层人群,到了最前竟然有木板隔着端离画有300米远,而且那幅画被一层透明胶片隔着,更加无趣。

在法国街上见过的游客相比其他欧洲国家,美国人居多。或者说,讲英语的人相比欧洲其他国家随街可听见。但这次想要针对美国人来说:他们发音松散的英语口音(相比英国人的字正腔圆,咬齿清晰严谨)总让人觉得这个只对全球踩唯向法国拜的势利(snobbish)民族是永远不能如法国人般优雅自如的。一进入博物馆看画的时候看见他们年老如中年教师、小如参加暑假学习团的美国中小学生,开口说起那几个印象派画家时都只在复述书上对梵高、莫奈的赞美,欣赏水平仅到如此。就连上了年纪的那些欧巴桑,也不见得以更高贵的词汇或者更晦涩的书籍的文字来复述这些印象派画家的伟大,语法词汇有限得犹如三年级学生,令人感到无语。但这种文化水平之低也不限于美国人,当阅读无数的凌兴致勃勃地为我和慈解释费米尔(Vermeer)的绣女作衣的伟大之处(如何以强大的观察力以及肉眼的记忆力画出一幅绣女缝衣的每一处细节和灯光)以及其由来,就听见一个英国女人对其同行伴侣说:那一幅画“was perfectly executed”。语气抑扬顿挫,咬齿恳切。

但是,再也没有后续的叙述了。

我们三个黄皮肤女孩便坐在一旁静观其装逼之势。还以为这些白人有多艺术多高贵多有知识呢,原来不过是空心装作。由此发现亚洲人把白人看得太神圣强大了,他们其实如同我们一样平凡,不同的是他们有祖先遗存下来的文化宝藏而已。说回美国人,其实也不完全是美国人自己的错,只是教育制度下的“恶意”灌输(indoctrination)以及造成下来的大环境使他们没来由地向往成为法国人。但奈何没有独立思考,ironically)——其实我认为他们只是懒惰,从没打算了解以及欣赏这些画的美,只是像我们亚洲人一样从小被灌输想要出人头地大富大贵那样,向往着成为一个他人眼中像法国人一样有文化素养的人而已。但若果不用心,就永远只能有东施效颦的份。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去了迪斯尼乐园。原以为只是个打卡目的地,谁知这个经验我是非常享受而认为是值得回味的。一入场便受米奇老鼠的主题曲温馨欢快的旋律感染,再加上四周梦幻的城堡和精灵屋子,整个人也觉得犹如回到童年般轻盈而富有生命力。排队搭乘了几乎每一个想要去玩的景点,鬼屋、旋转木马、过山车、换了旋转杯、《星际大战》的4D动态晕眩的体验,因为已经远离孩提时代许久,再加上小时候没有去过迪斯尼的主题乐园,所以每搭一程景点游时都会充满着梦幻的好奇和兴奋的心情,尽情地享受了这个人造乐园令人心生兴奋欢快心情的灯光以及娱乐效果。尽管对人造的乐园带来虚幻的快乐有清醒的感知,但想到享受一批人类为另一批人类费心建起一个制造快乐的地方,心底终究是为他们所摆放的心思而感到感动。还有最代表性的Small Small World,坐着一艘船看穿着全世界不一样民族的传统服装的动态玩偶齐齐唱着“It’s a small world after all”,所带来的“世界和平”的正能量信息真的会烙印在心中。如果要带小孩到主题乐园游玩,迪斯尼是一个很好的管道来传颂爱好和平以及世界大同不分你我的正面教育。好让他们长大成人的时候想起童年这段记忆,或许就不会那么有排他性以及易于歧视他人与自己不一样的背景和肤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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